秋山一梦

三尺瑶琴为君死(1~3)

西沅是一个小国。西沅皇帝39岁这年便让位给了年仅13岁的小太子,自己爬上东边的仙山不见了影儿。
坊间说这皇帝是被靡靡之音冲昏了脑子——这靡靡之音说的就是瑶琴奏出来的曲子,至于是什么曲儿让皇帝入了迷,又是谁弹得这曲儿骗走了皇帝就不得而知了。
于是,所有过错便上了瑶琴的身,昨日陋室孤琴,今个儿成了众矢之的。
就在大西沅人人得而诛之的时候,新皇帝——咱们的小太子不高兴了,“士无故不撤琴瑟,岂是汝等凡夫俗子可随意玷辱的。”圣旨下,八年之内得西沅师旷上朝觐见,赐赏金十万,爵位加身。
西沅习琴之风由此始也。
杜灵均和沈旷然就是这么认识的。
(一)
是日秦遥河上热闹非凡,不知是哪个大户租了漱玉斋的画舫游船,船头上居然坐了西沅身价最高的琴师杜灵均,杜公子。卖纸马的放了挑子,剪刀铺的撂了摊子,钱庄老板拾掇拾掇把门给锁了,街上走的桥上晃的都一股脑儿地往秦遥河边上挤,只为看一眼这个传说中的杜公子。
沈旷然就这么被挤到了跟前儿。好一位身着深蓝色华缎束腰衣裳,剑眉星目的公子哥儿,被这疯狂的人群挤得花容失色,束发的银冠摇摇欲坠,就这样还要顶着人流东张西望找他那群狐朋狗友,“你他妈的别往外挤了!杜公子过来了!”杜公子?被身后的壮汉吓得一哆嗦,沈旷然一脸茫然地望向河中,只觉得望见了极为雅致的景色。
漱玉斋最大的画舫,船头一架古琴,抚琴之人青衣飘飘,一条白色的绸带束发,只是看不清脸,不知谁喊了一句,“杜公子要弹琴了!”人群忽而静了下来,继而动人的清音传来,这琴声洁净精微,仿佛隔绝了闹市,继而絮然悠长,有如人语,尾音空旷缥缈,极尽清冷辽远,一时间沈旷然仿佛陷入了回忆,黑暗和孤单像碎片一样支离着向他袭来,那个人的琴声包裹着一颗跟自己一样的冰冻的心吧……不知不觉中画舫已经驶远了,沈旷然只看到一抹青色的背影,恍然间觉得那人要飞升入仙了,赶紧扒着人群往前追,却怎么也跟不上了。
叹了口气回转头,迎来了一众狐朋惊呼,“沈弟这是怎么了,怎么还以泪洗面了。”沈旷然一抹脸,果然掉了泪,赶紧甩了便道:“这杜公子什么人,这么多人挤着看他,挤得我都落汗了。”“他你都不知道?漱玉斋身价最高的琴师杜灵均,据说是少年天才,只14岁呢!”“14岁?”“是啊,沈弟弟你都比他大一岁吧!”
沈旷然惊愕地拭了脸上的泪,继而露出了笑脸,一双末梢微微上翘的桃花眼闪着光,斧削般的薄唇轻启,露出两侧的小虎牙,减了几分往日的老成气,正是15岁少年最美好的样子。“杜灵均,往后……”

(二)
“京城第一富商沈三万家的长子要拜杜公子为师学琴呢!”不到一天,这消息就传遍了京城,没多久整个西沅小国都议论纷纷了。
“学琴?我听说漱玉斋的学徒在学琴期间不能从事别的行当呢,那他不跟着沈三万学商了吗?”
“商贾在咱西沅确实是地位不高啊,倒是琴师吃香。”
“这商贾虽是低贱,他也没必要为了身份跟万贯家财过不去啊!”
“你还记得皇帝四年前下的圣旨吗?赏金十万,爵位加身啊!再者说了,纨绔子弟做事儿是咱们能懂得?”
“诶那咱这杜公子怎么不进宫试试?”
“听说那杜公子性情不喜拘束,进宫啊就是金丝雀儿进了笼!”
“那那那……杜公子答应那纨绔了没?”

西沅最大的琴馆漱玉斋,位于京城最繁华的闹市区,既是高官贵族、风雅人士最爱光顾的会所,又是三教九流周边出没的绝佳地界,因此门前常常是车马辐辏,人声鼎沸。沈旷然就这么跪在琴馆门前,沈家的小厮十几个围成个半圆儿,把围观的人群隔开,好让沈少爷的跪处空敞着些。这是沈家大少爷跪在这里的第三天了,杜公子还没什么响动,来来往往的人群都劝他放弃了,可他还是执拗地跪着。
漱玉斋的老板娘万分头痛,沈大少这么扒着大门跪着,多多少少还是影响了琴馆的生意,又不能管那些围观的人收取费用。要说是别的乐师,光银钱就足够拜师条件了,但杜灵均不是别的乐师,是漱玉斋的宝贝,徒弟,杜公子说收就收,杜公子要说一个不字,那肯定是没有人敢擅作主张的。更何况,杜灵均年纪尚小,未到收徒授艺的年龄,愈加没有道理强迫了。正在杜灵均的房前转悠呢,便见他推门而出,径直往大门去了。老板娘喜色难掩。
杜灵均今日穿了一身简洁的白衣,袖口和腰身都用白缎子收紧了,紫色的缎带束起黑发,露出白皙的额头,虽然清瘦,却充满灵动之气。这杜公子平日里都居在琴馆深处,待客抚琴也多是隔着屏风,少有人近距离见着的,倒是有一段美名在外,这么一推开大门出来,惊艳了一众围观人群,唏嘘声响彻。沈旷然却头也不抬,拱双手举过顶,“愿拜杜公子为师!”只这一句话,没有华丽的辞藻修饰,却透着少年的执拗和坚忍。
“却是为何非要学琴?”这声音也如同他的琴声般清脆悦耳,沈旷然抬起头望向杜灵均,但见他双眸灵动宛若水墨渲染,朱唇轻点胜似粉杏桃花,一下子心悸得说不出话来,就那么呆愣愣望着。杜灵均被他望得有些脸红,想想此人这几天日日来跪着,想必是爱琴懂音之人,不是什么登徒浪子,便转头挠挠脑袋,又转过来面对他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……
沈旷然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什么反应,看着他张得大大的桃花眼,杜灵均噗嗤一声笑了,杏仁眼弯成两座月亮桥,嘴角划出美好的弧度,像一颗蜜糖化开般让人看着都觉得甜蜜,沈旷然更傻了,咧开嘴露出了两颗小虎牙。
……
“竟是个傻子,怪不得跪了这三天。”杜灵均说着便往门里走了,沈旷然这才反应过来,赶忙要起身,谁知刚直起一条腿便麻了身子,“哎哟”一声引得围观人群都笑了,杜灵均也回了头,他也笑了,如此回眸一笑,如同带着奇香绽放的洁白花朵,沈旷然一晃神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“好了好了,你们都回府吧,就跟我母亲说我在漱玉斋学琴艺了,过几日回去看望他们。”沈大少红着脸交代那十几个小厮,完了又向着围观人群拱拱手“大家都散了吧,鄙人献丑了。”说着一边揉着麻了的膝盖,一边一瘸一拐地跟着杜灵均进门了。

(三)
一进门老板娘就迎了上来,是个风韵犹存的少妇,衣着华贵又不失雅致,看样子确实是没有少跟大官贵族打交道的。沈旷然作揖道“夫人,在下沈旷然,字宁远,今后在此叨扰了。”老板娘笑着点点头,“沈少爷客气了,何来叨扰之说,您不嫌弃我们这个小地方就好了。”老板娘个子挺高,这会儿比杜灵均高些,比沈旷然矮些,说着一只手揽着杜灵均的肩,望着杜灵均,“灵均,沈少爷就住在你院儿里,可以吗?”杜灵均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老板娘转向沈旷然,“沈少爷,虽然你交了学徒金,但这求学拜师的礼节一定是少不了的,你说是吗?”沈旷然赶紧点头。“我让你跟灵均吃住都在一起,是方便你日后多多学习,但这灵均的起居饮食,本来是住他那屋的小厮负责的,现今你来了,那小厮只能搬到南苑……”老板娘挑眉看了沈旷然一眼。“我负责!以后我照顾师父。”说完转过头认认真真地望了望杜灵均,恰好这时候杜灵均也转过来看他,两个人居然特别默契地对视了一会儿,然后同时特别默契地转开了,“呃那便是最好……既然如此,灵均你带沈少爷,哦不,宁远,熟悉一下环境吧。”
漱玉斋从外面看起来确实是富丽堂皇,但进门后却别有洞天,围墙造得极厚,外面的喧哗吵闹一下子隔去了七八分。过一处小院儿,便是一幢朱漆黑瓦的三层楼阁,普通的琴师在这儿待客,一般的客人就在这楼里品茶喝酒。再往内又是一处院落,东西两面都连着檐廊,中间是个带小瀑的荷花水池,几块上好的太湖石摆在里头。沿着西面的爬山廊往里走是漱玉斋一众人的日常住所,沿着东面的爬山廊往里走,是几位高级琴师的居处,竟是几进几出的四合院儿,杜灵均的院子就在最里面,真真是庭院深深深几许,难怪这少年平日里见不着影儿了。
杜灵均也不说话,就是自顾自地往前走着,脚步轻快,小脑袋还东张西望地转来转去,束发的紫色缎带一晃一晃。初见此人时听他弹曲儿,只当他同自己一样是内心沉重之人,未曾想今日一见,居然是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。想到这里,沈旷然又忍不住低下头笑了笑。
“所笑何事,说出来我也听听?”杜灵均背着手转过身,沈旷然忙抬头,“没什么没什么”,只见垂花门上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,书 “怀渊”二字,字体娟秀灵逸,倒像是女子手笔。杜灵均看了沈旷然一眼,指指那块牌匾,“这字是荷母所写,前几年叫京城的匠人刻上去的。”“荷母?荷是老板娘的名儿?”“恩,我一出生就在这漱玉斋里了,父母亲都去了,从小跟着荷母长大。”说话的时候,他乌黑的杏核眼暗了暗,一会儿又亮了起来。“原来如此,那老板娘就跟你娘亲一样了。”杜灵均轻轻地点了点头。原来如此,原来是没有父母照料的孩子,这些年,应当也有许多难以言说的寂寞痛苦罢,想到这里,沈旷然的心也骤然疼了一下,今后,我们,应该能好好相处。
“我就住在东面的厢房,你直接搬进对面那屋就成”,杜灵均看了眼西厢房,又指着南面的屋子说,“正房是待客的,日后你就跟我在那儿学琴。”“好,师父!”沈旷然一双末梢微微上翘的桃花眼光华流转,牢牢地盯着对方的眼睛。一个比自己还高出个头的同龄人,这么俯首巴巴地望着自己管自己叫“师父”,杜灵均登时感到有些受不住,忙说:“师父也不用叫了,就叫灵均吧。”沈旷然移开目光,又颔首作了一揖,“好,灵均。”
这三天着实跪的沈旷然腰酸背痛,遣走了送来行李的沈府小厮便歪倒在西厢的卧房里,没一会儿便睡得死沉了。

(四)
“沈公子…沈公子……” 沈旷然睁开眼睛时天已大亮,瞌睡还没醒,模模糊糊看见跟前站着一个青色纱衣的少年,两鬓的头发绾在头顶,“沈公子……学不可有一日倦怠……”猛地想起自己刚拜师进了漱玉斋,沈旷然一下子坐了起来,“想必是前几日过劳了,只是别忘了……西厢的小厮如今可去了南苑了……”“宁远知错了!还请师父见谅则个。”说着便准备起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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