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山一梦

三尺瑶琴为君死(六)

三月三, 上巳节。
转眼沈旷然已经在漱玉斋过了一个冬天。天气渐渐回暖,水边踏青的日子也随之而来。漱玉斋一干人都盼着这一天许久,平日里无处放风,逢年过节客人更多,但唯独上巳节一天是有的休息的,这也是漱玉斋的老传统了。

京城闹市与郊野还是有些距离,漱玉斋上下四十几个人,天将将亮的就出发了。上至白须白眉的老琴师,下至跑跑跳跳的小童子,马车三四顶,板车五六辆,另有高头大马七八匹,皆是斋中青年才俊骑在上面,春服新成,玉带锦衣,好不气派。

杜灵均从前出门踏青皆是与荷母共坐马车,这一年初及束发,也想自己骑马。荷母顾念到他自幼体弱,又没怎么骑过马,恐怕生出事端,因此拒绝了。“母亲,灵均今年十五了,还和母亲同车,叫人看了不是笑话吗。况且,哥哥们都骑马,独我一个坐车……”杜灵均苦着一张小脸,眼睫低垂着,“可……”荷母还要反驳,却被一旁看着的沈旷然看了话头,“夫人,您就让师父骑马吧,我会跟在他后面,保准出不了问题”,看了看一脸严肃的沈旷然,又望了眼可怜巴巴的杜灵均,荷母只好妥协了。

杜灵均开心的不得了,灵巧地一个翻身就上了马,还朝后头的沈旷然得意地吐了吐舌头,沈旷然被他这样子逗笑了,眼带温柔地望着他,“看这熟练样子,竟也不像夫人说的那样没有骑过马。”“你可别被他骗了,这孩子!”荷母上了马车仍旧不放心地探出头来看,瞪了瞪杜灵均,杜灵均扁扁嘴看向别处。

日头一点点升起来,城中来往的行人车马也愈来愈多,叫卖声谈话声不绝于耳,漱玉斋的马车上都是有漱玉斋的宝号作记的,加上年年要来这么一回,路人虽然见怪不怪,但也有众多围观甚至是特意赶来看热闹的人,慢慢的几乎整个车队都被人群簇拥着前进。大家都知道漱玉斋是京城第一乐坊,斋中的乐师工人都是身上有两个银钱的,一路上的生意人纷纷上前推销,有卖油纸伞的、有卖草团子大烧饼的,最多的还是卖胭脂香粉的小贩,这些人就喜欢扒着马车,唯恐车里的夫人小姐漏看了他家的货物。除了这些做生意的看热闹的,还有不少专是瞻仰漱玉斋少年琴师风姿的,男女老少都有,不少小姑娘都悄悄红了脸。

杜灵均头一回骑马过街市,新奇地不得了,这里望望,那里看看,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成了众人新的焦点。漱玉斋青年才俊诸多,皆是风流倜傥,气质超群,却每一个盖得过杜灵均的。马上少年一袭白衣胜雪,面若凝脂,目如漆点,身姿濯濯如春月柳,眉眼间透着聪慧之气,可谓顾盼之间,皆有风韵。又有人私语,“后面穿蓝衣的小哥,往年也不曾见过。”这蓝衣小哥说的正是沈旷然,与杜灵均不同,沈旷然身上更多几分少年的硬朗与锐气,剑眉星目,唇如斧削,稳稳地坐在马上,腰杆笔直如松柏翠竹。“这不是沈家的大公子吗?”有眼尖的立刻认了出来,“年前刚拜师进了漱玉斋的!”又有不少人附和。

正当人群一片喧闹的时候,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尖锐的马鸣,随即斜刺里窜出一匹高头大马,马背上一个红色锦衣的少年,正张皇失措地拉着缰绳,跟着后头又冲上来好几个带着刀的男人,口中喊着“少爷!少爷!”,皆是一脸惊慌,手忙脚乱,试图让这失控的黑马停下,四边的人群纷纷尖叫着避让。谁知那马儿竟直奔着杜灵均去了。

刚刚骑上马没新鲜多久的少年上一秒还在东张西望,这一秒就吓得说不出话了,后头的沈旷然见势不对,赶忙拍马上前,一个侧身拉住红衣少年的黑马,却没能阻止杜灵均的马儿受了惊的异常反应。只见它一声嘶鸣,前蹄举到半空,片刻间将杜灵均甩了出去。

黑马一受到沈旷然的牵制,后面几个带刀的男人立马就冲上前把马拿住了,红衣少年一个翻身下了马,满脸歉意地走向杜灵均,“这位弟弟,你没事吧”。杜灵均刚刚先是撞在了路边摊贩的货架上,后来又滚到了石子斑驳的道路上,没事才奇怪。他低头看了眼划破的手肘,勉勉强强用一只胳膊撑起上身,扶着地想站起来,却又发现一只脚崴了,抬眼看向红衣少年时,表情是说不出的委屈:原先银冠束起的头发有些凌乱了,弧度饱满的杏仁眼带着湿气,眼尾还有一抹红,想来是疼的,一张小嘴扁着,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泪了,看得红衣少年怔愣了片刻,忙不迭地刚要伸出手扶他,就被一脸焦急走上前的沈旷然用一只手推开了 ,另一只手带起了杜灵均,“师父,你没事吧?”“还好……但是脚……好像崴了。”沈旷然弯下腰把杜灵均抱了起来,送到了自己的枣红马上。“一会儿跟宁远骑一匹马吧。”荷母已经下了马车,怒气十足地睕了一眼杜灵均,“让你不要骑马,非不听!”杜灵均此刻再不甘心也不敢闹腾了,只能安安静静地受照顾。

带刀的男人许是看到有人对他们少爷不敬,要拔刀上来,被红衣少年制止了,他看了一会儿,觉得荷母像是当家的,便走向荷母,抱拳说“夫人,方才在下冒犯了诸位,还害这位弟弟受了伤,实在难辞其咎。”说着对随行的人使了个眼色,带刀的递上几张银票,荷母看了看,每张皆是大几百两银的票子,又打量了眼前的少年,品貌不俗,想必也是贵族子弟,便不动声色地说:“先时我也看到了,是先生的马儿发狂了,先生的随从都拉不住,也怪不得先生,这银票就算了,收了反倒显得我漱玉斋小气。”“原来是漱玉斋的夫人,失敬失敬。”红衣少年又转头看了一眼马上的杜灵均,恍然道。“若不是宝号看不上这些银两,就请收下吧,在下心中确实愧疚的很。”荷母也不再推却,问道“请问先生贵姓,府上何处,也好交个朋友。”一个带刀的男人上前,“我家少爷不方便透露姓名,小的向夫人赔礼了。”那少年笑笑,微微颔首,又翻身上了马,带着几个牛高马大的随从走了。

荷母想自己在京城混了这么些年,凡是有点钱权人势的贵族子弟都是见过的,这一位却是头一次见,不禁有些疑惑。看着那一队人走远了,才回头爬上马车。荷母心里生气杜灵均先前没有听她的话,执意骑马,便想让他继续在马上颠簸一会儿,挫挫这少年心气,却也实在心疼孩子,片刻又从车里探出头对沈旷然喊:“宁远,慢慢骑吧,跟得上车队就成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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